年末播出的《太平年》是国内少有的五代十国背景电视剧，开播以来直到现在，我一集不落全看了。我爱喝茶，且在此前的考古发掘工作中，也曾接触过这一历史阶段的茶具，所以尤其关注剧中的饮茶情形。结合考古材料、历史文献、古代绘画等发现，如果不是剧作方为贴合当今观众习惯而进行的有意调整，则剧中的饮茶情形多有可待商榷之处。
剧中有好几集出现饮茶情节，就如更新不久的第22集中，后周太祖郭威之子郭荣在汴梁的藩楼正店宴请从吴越国来的如玉先生。几人以酒开席，但如玉先生饮下一杯后面露诧异，郭荣连忙微笑解释：“先生有所不知，五日之前，陛下亲自下诏禁酒。今岁莫说果蔬不足，就连粮食都不够。如今不要说京中的宗室、公卿、宰执、使相府，就连宫中的酒都禁绝了。只能以茶代酒，实在是怠慢先生了。”
《太平年》截图 藩楼正店夜宴中的饮茶情形
即，几人所饮第一杯并非酒，而是茶。郭荣解释完后，紧接着再度倒茶，众人再饮。将茶从壶中倒进杯子里后直接执杯而饮，无需多余环节，是今天盛行的饮茶方式，可称瀹茶法，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泡茶法。其本质是茶叶和水共处壶中，杯中只盛泡好的茶水。瀹茶的源头可追溯至南宋，明太祖朱元璋“废团为散”后，这一饮茶方式才得到迅速推广。正如文前所言，《太平年》的时代背景是五代十国时期，则若瀹茶情形出现在剧中，就出现了时代错配的问题。
那么，身处五代十国时期的郭荣该如何饮茶呢？
先来看看唐代的饮茶方式。但凡唐代和饮茶这两个关键词同时出现，就一定得提及一个人，他就是茶神陆羽。中唐时期，陆羽写就了《茶经》，其属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茶学著作。书中详细介绍了唐代两大饮茶方式之一的煮茶法。将碾碎的茶叶放进炉上的茶鍑（锅）烹煮后，继而盛进碗类器具中饮用，这是对煮茶法本质的简要概括。
煮茶是个技术活，首先得熟悉包括风炉、茶鍑、罗合、茶则、水方等在内的24种煮茶器具，其次还得会看鍑中之水的“三沸”。按陆羽所述，水沸第一次，需加盐调味；水沸第二次，首先舀出一瓢水放置备用，而后将茶末加入鍑中；水沸第三次，将先前舀出的水倒入鍑中止沸。三沸过后就不能再煮了，不然水会变“老”。完成上述三个环节后，才能分茶入碗饮用，任何一个环节有误，都有可能影响茶汤的品质。
在河南偃师杏园唐墓、洛阳齐国太夫人墓中，均能见到煮茶法涉及的核心器具茶鍑。尤其有趣的是，出自法门寺地宫的蹀躞十二事（腰带）里，也有一件茶鍑的同类器，该器小巧至极，甚是可爱。
考古所见的唐代茶具不少，年代以晚唐居多。巩义司马家族墓地张氏夫人墓里，出土过一套三彩茶具，其中不仅有茶盘、茶注、茶鍑、茶炉、茶碾等器，还有与之配套的一尊陆羽塑像，可谓是惟妙惟肖。茶注也叫执壶，其特点是器身敞口、束颈、鼓腹，壶嘴弯绕修长，《太平年》中并不少见，长沙窑亦盛产此类器物。它的出现意味着兴盛于两宋时期的饮茶方式点茶法的到来，属点茶中的核心用具。
中国国家博物馆藏五代白瓷茶具，图源中国国家博物馆官网
点茶法中的前奏同于煮茶法，都要先用茶碾、茶磨、茶臼等器备置好茶末，差异主要表现在后续环节。点茶法中放在火上加热的通常是茶注，这一过程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将茶注中的水加热，加热的同时不会将茶末放进其中。待到茶注中的水加热完成后，再将其注入到放有茶末的碗盏里。需要注意的是，碗盏里的茶末不是加入了热水后便能饮用，还需要用茶筅、茶匙等器不断击拂生沫。
“茶少汤多，则云脚散；汤少茶多，则粥面聚。钞茶一钱匕，先注汤，调令极匀，又添注之，环回击拂。汤上盏，可四分则止，视其面色鲜明、着盏无水痕为绝佳。建安斗试以水痕先者为负，耐久者为胜，故较胜负之说，曰相去一水、两水。”北宋蔡襄所著《茶录》中，不仅讲到了点茶时碗盏中茶末与水的配比关系和绝佳点茶的制作方法，还提到了两宋时期盛行一时的斗茶风趣。
开播于2018年的电视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年代背景为北宋时期，剧中不仅有对点茶情形的具体展现，还出现了有趣的一幕，即如兰曾向大娘子抱怨：“可是这点茶实在难学，别说茶山水，就是咬盏也咬不起来。”如兰烦恼的便是蔡襄所说的“着盏无水痕”，既然“咬盏也咬不起来”，那她的点茶技艺显然不佳。可见学好点茶并非易事，确实需要下一番功夫。
宋画中多有表现点茶法的情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徽宗所作《文会图》的下部，侍者候汤、点茶、分酌、奉茶，好不热闹。该处的茶注有4把，两把正置于炭火上加热，两把放于桌子边缘，将点茶的细节表现到了极致，十分生动。联想到徽宗长于分茶与斗茶：“遂御西阁，亲手调茶，分赐左右。”又著有著名的《大观茶论》，我们自然不必惊讶于《文会图》中点茶的入微细致。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宋徽宗《文会图》局部
五代十国介于唐宋之间，饮茶方式必然离不开注、点两法。晚唐后，煮茶法式微，点茶法逐渐流行起来，则时人使用后者的可能性居多。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白瓷茶具一套，含茶注、渣斗、陆羽塑像等器，孙机先生认为其属五代时期的邢窑产品，若此论可凭，则藩楼正店夜宴中的瀹泡应改为点茶，又可多一例证。
此外，自隋开大运河之后南方饮茶之风北传，加速了南方茶叶商品化的过程。但中原朝廷所需茶叶多靠南方割据政权作为贡品奉上。郭荣所饮的茶产自哪里呢？
“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太平年》中着力展现的吴越国是重要的产茶地区。吴越之外，南方并立的几个政权如南唐、蜀、闽及以湖南为中心建立的政权马楚，都出产茶叶。
茶叶能给政权带来丰厚的财政收入。以马楚为例，开平二年(908年)六月，楚王马殷颁布了有利于茶叶发展的政策。一方面，采用“民间采茶，并抑而买之”的方式得利，用来装备军队。另一方面，设置邸店收取茶商住税。马殷在“汴(治今河南开封)、荆(治今湖北江陵)、襄(治今湖北襄阳)、唐(治今河南唐河)、郢(治今河南信阳)、复(治今湖北沔阳)诸州置回图务运茶河之南北”。
回图务，是中晚唐至五代时期，地方藩镇为筹措军费、经营商业而设立的专职机构，负责管理贸易、邸店业务及专卖活动，类似今天的商业货栈。马楚组织商人收购茶叶囤积于官家之回图务转卖于中原，换回缯、纩等丝棉织品以满足王室及官吏的消费，还可换回战马组织骑兵扩充军力。作为贡品，茶叶进献给中原朝廷，还可以图保护。
五代十国虽然是一个分裂的时代，但饮茶之风同样盛行。“为饮涤尘烦”，乱世浮沉里一盏清茗，或可为剧中的诸位，拂去几分苦痛与烦忧吧。
文字：刘太远 晨视频·潇湘晨报记者 曹宇旋
出品：潇湘晨报·湖湘地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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